一张蓝纸片，剥下“两面人”画皮，成为指向“二王”的第一条线索

一张蓝纸片，剥下“两面人”画皮，成为指向“二王”的第一条线索

1983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。就在这一年，发生了两件必须载入新中国公安史的事件，一件是一度震惊全国、首开悬赏通缉先河的“二王”案件，另一件是影响了此后十数年的83年“严打”。这两者之间，具有相当程度的关联性。发生在这一年年初的“二王”案件，显然是促进中央在当年8月份发出《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的决定》的重要原因，自此为期3年的“严打”斗争全面展开。《决定》发出后的第23天，“二王”在江西广昌被击毙，这也是“严打”第一战役开始后取得的第一个重大胜利。

“二王”案件是促成1983年开展“严打”的重要因素之一

在长达7个月的时间内，“二王”先后流窜湘、苏、皖、鄂、赣等多个省份，打死打伤公安执法人员、武警和无辜群众21人，其中杀死10人，杀伤11人。“二王”的狡猾、凶残程度前所未见，建国之后国内也从未出现过案犯亡命时间如此之长、流窜范围如此之广、犯罪暴力程度如此之高的恶性案件。当时很长一时间，各地群众都谈“二王”色变，很多地方都笼罩在一片恐怖之中。围绕这对亡命之徒，社会上也有许多离奇的议论、猜想和传说，有的如“二王”会飞檐走壁、专门“杀富济贫”之类，后来都不攻自破，但什么“二王”之一在军工厂（部队）当校枪员，从厂里偷出成千上万的子弹，所以枪法如神、百发百中的谣言，事隔数十年后，却还经常有人提起……事实果真如此吗？让我们回溯到37年之前，回到“二王”打响第一枪的那一天吧！

“二王”案件也是国内第一次大范围围捕暴力犯罪分子，动员人力就数以十万计

1983年2月12日是除夕，沈阳空军463医院这天中午专门在礼堂为职工放映电影。下午不到1点，电影放到一半时，突然外面传来几声枪响！大家从礼堂里出来，四处寻找枪声的来源。这时，从门诊大楼一楼断断续续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：“快来人啊……抓凶手……”闻声赶来的人，都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，外科诊室和邻近的外科办公室，30多平米地面上到处是血，横七竖八躺着4个人，走廊上还有2人倒在血泊中。在外科诊室的墙角，有1个人倚墙斜坐在地上，已经昏死过去，但一只手还将棉军帽按在脖子上，试图以此来堵住被子弹击穿的气管。大家认出这是给养助理员吴永春，原来就是他发出了求救的呼喊。经送医院抢救，吴永春和助理员卢文成、李作舟3人活了下来，而医院政治部副主任周化民、教导员刘福山、外科大夫孙维金、战士毕继兵4人却英勇牺牲。闻警而动的公安人员，在现场找到了13枚五四式手枪的弹壳，显然，这是一起罕见的特大持枪杀人案！

“2.12”案件发生地——沈阳空军463医院，已经完全看不到当年的痕迹

3名伤者都处于昏迷状态，暂时还不能提供有效信息，侦查员们只好设法从其他人那里寻找线索。这时，医院服务社的工作人员苏桂荣主动向侦查员报告说，中午12点半左右，吴永春、周化民、刘福山等人在医院里先后抓到了两个伪装成军人的可疑对象，一个大个子先抓到，一个小个子后抓到。从小个子随身携带的拎包里，除了溜门撬锁用的钳子、螺丝刀之外，还找到3条凤凰牌香烟、30包味精以及1300多元现金，显然这是一名小偷。当时，苏桂荣被喊来辨认这些东西，在确认这些东西和现金都是从服务社偷来的之后，她就离开了，当时刘福山正在叫吴永春他们搜小个子的身，之后的事就不知道了。直到响了枪，大家都往门诊楼跑去，她才知道出了大事，两个可疑人后来也不见了。苏桂荣还提到，那时周化民在隔壁的外科办公室里讯问那个大个子，对方曾交出一个类似工作证的卡片，可能还在当时在一边围观的医院哪位同志的手里。

据苏桂荣回忆，周化民在讯问大个子（左二）时，对方曾交出一个类似证件的东西

公安人员已经在现场找到了大个子在慌乱之中丢下的一个黄挎包，里面同样装着钳子、螺丝刀各一把，看来他很大可能是小个子的同伙。考虑到大个子是先被抓到的，当时还企图蒙混过关，交出来的证件很可能是真的。公安人员感到苏桂荣说的这条线索，对于认定大个子究竟是谁，可能起到关键作用。但它现在在哪儿呢？在经过几十分钟的找寻后，这一重要证物终于在已经送到医院的李作舟手里找到，他虽然已经昏迷，手里还紧紧攥住这张证件，可见它的重要性。

另一个版本的东北机器制造厂（724厂）临时通行证

原来，这是一张724厂的通行证，用长方形蓝色卡纸印制。沈阳本地人都知道，724厂是一家很大的军工厂，对外叫东北机器制造厂。在“通行证”三个字下面，贴着一张照片，上面是一个身穿白衬衣的青年男子，虽然面带微笑，但细长的眉稍、下斜的眼角、发黑的牙齿，总让人觉得有几分阴森。照片旁边写着个人情况，姓名：王宗玮，年龄：26岁，职务：工人，车间：六车间。通行证上这个叫王宗玮的人，会不会是463医院枪击案中的大个子？侦查员们赶紧又回到医院，找来苏桂荣，给她看通行证上的照片，要她回忆一下当时看到的大个子，同照片上是不是同一个人？苏桂荣屏住呼吸，瞪大眼睛，仔细看了半天，最后做出了肯定的回答。大个子找到了！

后来各个版本的“二王”通缉令，王宗玮的照片均使用了这张通行证上的

侦查员们立即兵分两路，分别前往王宗玮的单位和家中展开调查。第一路的调查结果证实，王宗玮确实是该厂职工，身高达1米85，长脸、体形削瘦，但很结实。1980年8月，从部队复员回来的王宗玮被分配到该厂当工人。工厂领导和同事都反映，王宗玮平时看起来白净斯文，说话细声慢气，听别人讲话时会习惯性点头，对他各方面评价都还不错，所以车间还推荐他当了先进。当侦查员最终说明是来查证王宗玮涉嫌持枪杀人的问题时，六车间的支部书记甚至当场楞住了。王宗玮的平时形象，与心狠手辣、视人命为草芥的持枪杀人犯差距太大，认识他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议。

80年代东北机器制造厂大门

后来查明的事实证明，这种反差，只是因为王宗玮特别擅长伪装，是个不折不扣的“两面人”。463医院杀人案所使用的凶器，就是1976年冬沈阳大北监狱被盗的3支手枪其中之一，它们一直到穷途末路被击毙时“二王”仍然带在身上。当年盗枪案的嫌疑人，是一高一矮两名青年，大个子就是当时只有20岁的王宗玮，小个子是他的二哥王宗坊（原字为王字旁加方，但打不出来，姑且以坊代之）。王宗坊身高只有1米65，身形矮胖，自小劣迹斑斑，多次因撬盗、扒窃被收审，1979年在区卫生院工作期间，又因盗窃被判刑3年，1982年4月才刑满释放。王宗玮其实和王宗坊是一丘之貉，1974年两人就开始合伙行窃，只不过小二哥4岁的王宗玮头脑更灵活，更善于谋划和伪装。他和二哥搭档盗窃从未失手，甚至就在盗枪当年，自己还混进了驻内蒙乌兰浩特某部服役。王宗坊获释后，两人迅速再次勾结在一起，利用一个熟悉部队、一个熟悉医院的特点，制定了一套化装作案、相互掩护的办法，专门盗窃各大医院的小卖部、服务社，“2.12”案发前两天已经用同类手法连续作案4次！

“二王”从大北监狱盗得的手枪，出现在了广昌他们被击毙的现场

第二路直奔王宗玮位于大东区的家中。这一路的调查很不顺利，王宗玮的父母为儿子百般开脱，并信誓旦旦地提供了其案发时不在场的证明。不过，交谈期间，其父母闪烁其词的态度，还是引起了侦查员们的怀疑。深入调查之后，当年王母包庇王宗坊而被拘留的劣迹被翻了出来。原来，王父王母都是东北机器制造厂中学的老师，从给王氏兄弟取的名字来看，是颇有些文化的知识分子。但他们却对子女十分护短、溺爱，使得王宗坊、王宗玮小小年纪就开始学坏。老二王宗坊1979年3月结婚后，仍贼性不改，婚后第3天即出手盗窃。事发后，王母居然带着王宗坊坐车北逃，把他隐藏在一个亲戚家中，结果儿子照样被缉拿归案，自己也因包庇受到了拘留处分。因此第二天也就是2月13号，公安人员再次上门，对王宗玮父母进行调查询问。迫于压力，王父王家林最终交代，12日下午1点半多，王宗玮和王宗坊曾回过一次家，两人表现非常慌张，裤兜里还露出一截手枪把。王宗玮对父母和未婚妻说：“出事了，我和哥哥要赶快走，晚了，公安局就来抓了！”王母问：“你们要上哪去？”王宗玮不耐烦地说：“东西南北中！”王家林虽然知道两人肯定没干什么好事，还是把手上的手表摘下来，交给了儿子。事后，王家林因包庇罪被判刑7年。

另一路侦查员两次前往王宗玮家，了解到了“二王”出逃前的反常表现

在一纸证件的指引下，案件的整个来龙去脉基本已经清楚，王宗玮显然就是463医院枪击案中的那个大个子，而另一名小个子同伙，就是他的二哥王宗坊！应该说，当年沈阳警方的动作还是很快的。但那时以计划经济为主，出门还需要介绍信和粮票等票证，一般百姓很少进行流动，犯罪分子大范围流窜作案的情况还十分罕见，公安机关也缺乏应对此类犯罪的经验，虽然案发后迅速进行了调查取证，但并没有马上对全市所有交通要道进行布控堵截。2月12日下午5点，案发4个多小时后，有群众报告，当天下午2点半左右，曾有体貌特征与大个子、小个子极为相似的两个青年人出现在文官屯火车站一带。公安人员立即将火车站周边封锁，进行了一整晚的大搜捕，却最终一无所获。事后查明，就在全面搜捕开始30分钟之前，“二王”已经登上火车，逃离了沈阳。

由于缺乏经验，“二王”得以在大搜捕开始前30分钟，坐火车逃离沈阳

案情迅速上报到了公安部，2月13日，首份追捕“二王”的通缉令正式印发，但由于一时不知“二王”去向，很难部署下一步的抓捕工作。相隔不到3天，“二王”却自己主动暴露了行踪。原来，他们离开沈阳后，又混上了北京开往广州的47次列车，目的显然是想伺机逃到国外。结果携带的手枪却被春节期间临时检查危险品的乘警发现，开枪打伤乘警后，二人不得已在湖南衡阳境内跳车逃跑。公安部随后协调周边各省，组织了大规模的追踪、围捕。狡猾的“二王”多次改变逃跑方向、方式，每次都出人意料，先后5次从大网中逃脱，甚至有5个月时间内的行踪一直未能查明，其间还抢劫、盗窃作案多次，盗抢现金2.1万多元。当时高频次下发、翻印的各种通缉令上，王宗玮的照片一直都是用的通行证上的那张。直至1983年9月18日，二人最终在江西省广昌县南坑村北侧的353高地，被参加围捕的江西省总队武警击毙，终将这一案件彻底画上了句号。

营口市公安局1983年2月25日印发的通缉令，罕见地加上了王宗玮服役时的照片

应该说，王宗玮是“二王”中相对更为狡诈、凶残的一个，21名死伤者中，大多都是伤亡在他的枪下，流窜期间8次开枪杀人、拒捕，他都是最先开枪，其中在湖北省武汉市岱山检查站曾一次打死打伤我公安执法人员5人，还抢走民警王云佩戴的五四式手枪1支。不过，要说他是神枪手，显然是过分夸大了。王宗玮在部队服役期间，因为身高优势，被选拔进了篮球队，3年时间基本上都在打球，根本没当过什么校枪员，也没机会练出一手好枪法。

凶残的王宗玮被围后仍困兽犹斗，终被击毙。图为公安、武警抬其尸体下山

至于王宗玮工作的724厂，原来是1939年日伪建立的陆军造兵厂南满分厂，后称关东军造兵厂，抗战胜利后改成第九十工厂文官屯分厂，东北解放后改为沈阳兵工厂第二分厂，新中国建立后先是改称第五二工厂，1951年6月又改为沈阳724工厂，2年后再次改称国营724厂，对外称东北机器制造厂。从建厂开始，该厂的主要产品就是各种炮弹，曾经因为在抗美援朝期间生产出135式90毫米涡轮火箭弹，支援志愿军粉碎了美帝的所谓“坦克劈入战”而闻名。不过从1957年开始，该厂已经实行军民品双轨制，除生产炮弹外，还生产氧气瓶、纱锭轴承和氮肥生产设备等民品，所占份额很大。王宗玮所在的六车间就是民品车间，而且他的岗位是材料员，并不是校枪员，根本接触不到枪械，更别提子弹了。

724厂于1953年生产的火箭炮弹

那么，“二王”杀人越货用的子弹是哪里来的呢？当初，从大北监狱盗枪时，两人并没有盗得到子弹，否则以2人的凶残本性和疯狂程度，类似“2.12”的大案可能会提前几年发生。为让偷来的手枪起到撑腰壮胆的作用，王宗玮在部队服役的几年时间，一直念念不忘通过各种机会偷藏子弹。后来曾发现的一封1978年6月间王宗玮写给王宗坊的信件，其中就有“已弄到七六二子弹100发”的内容。1980年1月，王宗玮复员，从内蒙返回沈阳，他钻了当时部队和铁路管理不严的空子，不仅带回了大批子弹，甚至还在行李中夹带了5颗手榴弹。“二王”逃离沈阳时，把这些弹药当作救命稻草一般，统统带在了身上。所幸的是，2月17日上午，“二王”在衡阳冶金机械厂职工新宿舍一空房内休息时被人发现，慌乱之中夺路而逃，为抢劫逃跑用的自行车，王宗玮开枪打死了路过的工人张业良，击伤其妻市交电公司职工李瑞玲，但王宗坊手中的一只提包也在搏斗中被李瑞玲夺下，其中就有这5颗手榴弹和部分子弹，从而避免了可能的更大伤亡。“二王”直到被击毙之前，还开了6枪顽抗，导致参与围捕的武警通信参谋吴增兴牺牲、战士甘象清受伤。在“二王”丧家犬一般的尸体上，最后还找到71发子弹，可见王宗玮当年从部队偷盗的弹药数量之多。